琮琮

喜欢「上」

居家筋饼豆腐脑:

0




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




我最喜欢你。




1




黄婷婷又梦见了李艺彤,梦中的李艺彤站在沙滩上,双手服帖在裤口两侧,朝她笑。黄婷婷记得她身后的那片海,她们曾在傍晚走过海滩,听远处传来的鸣笛声,看海水扑打岸边荡出的白色泡沫,在潮湿的水汽中牵手,相贴的手心也是湿的。她那时候望着溢出的海水,觉得里面应该盛有幸福,满满的。




多奇怪。黄婷婷在这时还能模糊辨出过去与未来之间那条微妙的分界线,就像她此刻清晰地知道现在的李艺彤不是李艺彤一般,压抑的心情随她身后的那片海深沉着涌动起伏。




黄婷婷站在沙滩上,脚下踩着松软潮湿的沙子,脚底隔着层鞋垫都能感觉到那股直钻心眼的湿意,就像李艺彤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酝酿出的那股湿气。




黄婷婷不想走过去,只站在原地和她对视。她们相隔的并不远,站在一个水平面上,有海浪撞击堤坝的潮鸣声做背景音乐;但黄婷婷感觉她们离的好远,中间隔了空白的几年,隔着说不清的误会和痛楚,她看她的时候很陌生。




李艺彤站在那里默了很久,黄婷婷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观望她,看的很用力,微皱打结的眉头能感受到那股疲惫的酸涩感,像要把很久没见的她死死刻在脑子里一样。虽然她也清楚,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后来,李艺彤终于张口了,声音飘散在海风里,咸涩的风再将这恍惚的声音吹进黄婷婷的耳朵里。其实她没有听清李艺彤在说什么,可大概也猜到了。看她模糊张开的嘴型,还有表情。李艺彤叫她名字的时候,尾音总会微微翘起,带着莫名的喜悦,眼睛里闪着光,上下翻涌着不可言说的爱意。




黄婷婷定定地望了她阵,想迈步往前走,好听的清楚些,但脚又像陷入沼泽一样迈不动步。她张了张嘴,一开始差点没发出声音,站在李艺彤面前精神恍惚的仿佛得了失语症,心亦被海风搅作柔柔的一团,舒展不开。




她听见自己声音低沉,含在喉咙里发出阵阵的微鸣。她怀疑李艺彤根本没听见,可她还是朝黄婷婷走过来了。




“你过来啊。”




袅娜从记忆走来的也还是她,她脸上堆满了笑,踩在松软的沙滩上,天是沉静的靛蓝色,她亦变得沉稳而美好,在她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深而沉的脚印,在里面诉说着爱意。




黄婷婷一阵恍惚。




她听见她说:




“我心里建有一座岛屿。我把你放在里边儿了,就住了你一个。”




李艺彤的眼里有一片蔚蓝的天空,投射着她的影子。




2




黄婷婷醒了。还没天亮,她睡前严实地拉上了厚重的窗帘,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房间来。她就这么茫然无措地盯了会儿被浓稠夜意深深浅浅遮掩住的天花板,没彻底复苏的大脑和精神状态都惆怅纠结在一起苦苦酸涩着,惘然若失。




她想起自己梦中幼稚的举动。她是真的妄想把李艺彤的模样深深刻进自己脑袋里;她又想起自己刻意回避了两人一切可能相遇的场合,在银幕中沉默着看了她多年。




只在梦中与她邂逅。




可实际她梦见她的次数很少。黄婷婷忙起来时根本意识不到心里有那么一个人住在自己心里,只要微微辗转,就能牵扯出细细密密数不清的过往与苦涩。这个梦魇永远会在黄婷婷松懈下的那一瞬间席卷而来,从不打招呼,闷沉铺面时,总会让人呆立在过去的回忆里迷失。




黄婷婷把有李艺彤存在的梦归到噩梦那一类,因为她总忍不住在里边沉沦,感觉梦见李艺彤就不想醒了,想见着她,看到永远。




黄婷婷瞪着眼睛把梦里的情景消化干净,又忍不住去回味反复。她知道这不应该,也知道自己会难过,可还是忍不住去想那虚无缥缈的东西。等李艺彤站在海边的影子再也寻不见了,黄婷婷才闭上眼。




没几秒钟,她又蹙了蹙眉,像失了忘了什么重要东西一样,动作有些慌乱地连忙抬手往床头柜摸索了阵,将手机拿到手里。




手机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白光,虚弱地映照在黄婷婷的脸上。她素颜的脸总有股虚弱的味道,看似白皙却又黯淡,只有眼睛是真正亮着的,因为里面映着一个人。




她看着屏幕上李艺彤的照片。




黄婷婷听见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喊,拼命地在敲击坚硬的心壁,一下一下地砸,沉闷的痛:




去找她!去见她!




若说思念成疾,那她一定病入膏肓了。




3




黄婷婷最后干瞪着眼瞪到闹铃响彻整个房间。起身的时候还有些因睡眠不足而引起的偏头痛,瞪了半宿的眼睛亦是干涩酸胀的厉害,整个人被名为想念的病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空气流动的缓慢,轻轻的呼吸伴随柔软的胸膛一起一伏,整个人都仿佛浸在水中缓慢舒缓开来。黄婷婷做了一件昨天的她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4




黄婷婷洗漱完,就拽上行李箱去了车站,那利落的动作和极具自己想法的决断行为颇有一番当年独闯上海的狠劲。只是经历时间沉淀打磨的背影,在独自提起相较庞大的行李箱时,显得过于落寞与凄凉。在清冷环境的映衬下,宛若一根柔弱的稻草,风一吹,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儿了。




车站从不会缺人,只是略密集和略稀疏这点微妙的区别罢了。黄婷婷身上穿着单薄的连帽衫,和一条洗发白的牛仔裤,隐于茫茫人海,没有任何的突兀和不同,哪怕她曾经也光芒过。她只是去找一个人,又或许是找不到的。




黄婷婷把衣帽翻上来狠狠扣到头上遮住表情,冰凉的手塞进连帽衫自带的大口袋里,有点像哆啦A梦的百宝袋,两只手在里面交叉着相握,在模仿冬日里情人的牵手,却起不到任何一丝取暖的作用,连心理慰藉都不见分毫。她在售票员面前跺着脚,被冷的急切:“给我来一张去西安的票。”她这时候还在想,李艺彤现在会是在哪里呢?




5




车厢不亮堂也不宽敞,一道笔直的过道,看不清灰蒙蒙的尽头。黄婷婷上车的时候,凝视着这节车厢的末尾端点,行李箱的车轱辘滚动在地面铺的软地毯上发出声音,惴惴不安跳动的心脏不知怎么就被那抹虚无的空间抚慰。




她看窗外情景倒退飞快,平净的玻璃窗面上映着她的模样,模糊着融和在迅速掠过的风景中,却留不下一丝痕迹。耳边杂碎的声音聒噪,只字片语间夹杂着陌生人的经历与人生,但黄婷婷向来不在意这些,她只是抿起唇,鼻腔中哼出道怅然的感慨,就低下头娴熟而又缓慢地开始在浏览器的搜索栏中输入熟悉的三个字。




可相关搜索后紧跟的人名却找不见她自己名字的影子,后缀换作耳熟能详的男明星女明星名字,是公众喜闻乐见的绯闻及秘事。




她记得有一段冗长的日子里,她和她的名字总是并排合在一起,从台上成员间的笑谈揶揄,再到网页热搜自动跳出的相关内容;从吐露出这六个字时舌尖抿出的那股甜意,再到讽刺苦涩的不可说。




仿佛过往的一切如同一场深沉的梦,只有她一人后知后觉地陷入,而那人早就挥手断绝一切可能。




6




说来也奇怪,一段人事已非的感情中总要夹杂着误会和错过;若这份感情的缘分未走到尽头,老天爷又总要变着法地再让你俩碰上一面,哪怕身处天涯海角也总能将你逮回感情的漩涡里,席卷在内,看不分明。




而黄婷婷和李艺彤的感情,就没到头。




黄婷婷在火车上就订好了西安当地的酒店房间。她估摸了下时间,等她到站下车,已经夜幕笼上很晚了,于是就近在火车站附近订了间稍微安全舒适点的酒店房间,价格有些小贵。她从不是什么过分奢侈的人,但也不代表能为那点小钱委屈自己。




婷姐不差钱。




黄婷婷坐在火车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小桌子碰上两个座位。黄婷婷对面的座位空着,后面两座位的人在打扑克牌。




她握着手机已经很久了,眼珠都不曾转动半分,仿佛被钉死在眼中投射的倒映中。身边的窃窃私语她听不见,窗外的秀丽山水她看不见,她将自己化为一个隔绝外在的绝缘体,独立而沉静地溺在自己波澜的精神世界中,久久不能抽离。她甚至能感受到太阳穴的跳动声和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来源于微信朋友圈。




黄婷婷有时候也觉得好笑:李艺彤取关了她的微博,取关了她的INS,后来也一直没再关注回来;在她们关系还不至于那么僵的时候,两人吵过次架,微信删了,没过多久,又和好如初,李艺彤腆着脸又找理由加回来,后来就一直没删过。




黄婷婷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后来决定性决裂的争吵是直接面对面硬刚,把通过网络线路解决这回事抛到脑后,发展至此早已话都不说几句,更没理由幼稚地从躺在列表很后面的人拽出来删好友。




这一躺,就躺了这么多年。




但她发的朋友圈内容,黄婷婷从来都只是看,不去点赞,不去评论。可她看的很仔细。李艺彤又在吐槽好友的聊天方式,又在夸奖长相不错的后辈,又在安利喜欢的东西,又在以一种无谓的玩笑口吻诉说自己的疲惫……




黄婷婷都看的很仔细,记得很清楚。




李艺彤说:




回老家了。




黄婷婷叹了口气。




怎么就这么巧。




5




黄婷婷拖着行李箱有些艰难地挤出了站,站内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灯开的很亮,白色的灯亮到刺眼,黄婷婷得埋下头去走路,行李箱拉在手里也有些沉甸甸的重量。




她记得有段时间,李艺彤总爱在细枝末节处为她做些东西。




说起两人间谁付出的要多些,围观者大多会以展现出的直接观感去认可李艺彤的一腔热情和不留余地的讨好;可两个当事人却都心知肚明,黄婷婷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做了很多,照顾了小自己三岁自称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很多,比如说帮她剥虾,帮她去取钱,帮她叠衣服、洗衣服,如果不看她嘴上说的话和嫌弃的表情,这种种行为说是溺爱也不为过。




李艺彤可能不会去帮黄婷婷叠衣服、洗衣服,扫地拖地叠被子,但她却总会找机会夸赞和感谢她。或许黄婷婷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举手之劳,到李艺彤眼里就是拯救地球举国同庆的大事,感人肺腑,激动不已。




她给黄婷婷写信,她在微博上写长段子安利黄婷婷,她在机场时帮黄婷婷提东西……




对,以前李艺彤是会帮她拎点东西的。




夜晚的空气夹带清凉的湿气,不知道先前是不是下了阵小雨。黄婷婷提着略沉重的行李箱走出站的时候深深吸了口饱含夜露的微凉空气,视线所触激起心底一片陌生的战栗。




和那个人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景色。




如果她还能帮她拎拎包就好了。




6




黄婷婷没想到见面来的会这么快。




走进空旷的酒店大堂,那令人生厌的行李箱轮子轱辘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噪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突兀。所以黄婷婷刚进去,还没来得及抬头去大致地扫一圈今夜留宿地点的门面如何,就吸引了大堂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她就像一枚打破平静湖面的小石子,荡起层层撩人心弦的微波涟漪。




她一抬起头,视线就直直撞上匆匆朝门口走来的人。那人穿了一身黑,略微凌乱的发丝随意轻柔地搭在肩上,在行走动作间飘洒在空气中掠过,发丝柔软撩拨到让人心痒痒。应该是刚从电梯走出,她背后两步的电梯门这时才缓缓合上。她应当是在电梯里就整理好自己仪容造型,又在彻底暴露到大众视野的那一刻感到胆怯和不自在,下意识地想去重新打破量衡过的天秤,将扣好的帽子掀开。




黄婷婷遇见李艺彤的时候,就看见她将唯一能遮挡住脸的帽檐拿开,一只手扒在脑后固定帽子的位置,前沿下的脸则完完全全暴露在黄婷婷面前。




和微博里、朋友圈里、银幕里的脸略微不同的脸,这张脸褪去了明星的光鲜亮丽,离开了重重的一层化妆涂抹,只剩浓浓的、化不开的疲倦。甚至连眼睛都很省力气的半张着,印象中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也终于累了。




只是在她的眼睛碰上她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迸发出光彩来。她扬了扬眉,眼睛瞬间就张大了,里边所蕴含的情感和色彩仿佛隔了层白纱,黄婷婷明明知道、也隐隐约约看到,里边藏有什么东西,但年代实在太过久远悠长,她早就不敢去猜想少年人的那份心思究竟变质了多少,现在又剩有多少。




太突然了,甚至两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便下意识地朝对方笑,而且还能做到脚上步子不停,本身就相隔不远,几秒就碰到了一处。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又叠着谁的声音,她记着两人的声音契合匹配,和谐到熨帖灵魂。




“好巧啊。”




黄婷婷的理智和思考转回脑袋的第一瞬间是在庆幸,庆幸她没有像梦里那样迈不动步,而是朝着李艺彤在的地方,一步步坚定踏实的走过去了。




她不知道她背后有没有印下一串像行走在潮湿沙滩而留下的脚印。如果有,那李艺彤一定是可以从里面看出的。




看出她的小心翼翼,看出她的毫不犹豫,看出她深藏这么久的




——爱。




7




除去开始若无其事的一句寒暄后,两人都同时猛的反应过来,这怎么可以。大概是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又可能彼此都在自己脑海的想象中演练过无数次重逢的镜头:大概是温柔的浪漫的,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眼中倒映的她,笑的模样。




可此刻的情景和浪漫和温柔半点都搭不上。当然,如果有旁白愿意解读两人的心理活动,还有那么点可能会发展成悲情电影:前任邂逅,一笑泯恩仇。




可没有旁白没有电影没有观众。李艺彤和黄婷婷的嘴角只是非常有默契地僵在了一个恰到好处又表达的万分尴尬的笑容上,她们对视着,都没在对方的眼里挖掘到半点真正笑意,有的只是满满的:mmp。




无意间两双对峙的眼睛。




沉默让彼此更坚定。




李艺彤已经将帽子戴好了,规规矩矩地扶正,帽檐下扑闪扑闪欲言又止的大眼睛看进黄婷婷眼里成了无辜的控诉:你比我大,应该由你来打破僵局。




黄婷婷只觉天道好轮回,以前从来都是李艺彤说,黄婷婷去听。道歉的是李艺彤,想办法让她开心的是李艺彤,主动的永远都是李艺彤。




黄婷婷在心里微不可闻地叹气,吞咽了口唾液缓解紧张和尴尬,但开口的时候还是感觉自己声带好像颤抖的太厉害了些,好像失语很久的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一样,少年音低沉成大叔音:“你是回家看看?”




黄婷婷自然知道李艺彤有多忙。李艺彤不像她,毕业后就淡出演艺圈,过着清淡普通的生活和日子。李艺彤选择了继续,选择了逐梦演艺圈。




一开始也确实四处碰壁,黑料不断,但诋毁和抨击丝毫不见让她退缩。黄婷婷某天打开电视看见李艺彤时才突地意识到,这家伙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李艺彤听见黄婷婷开口说话,明显松了口气,整个人稍微放松了那么片刻,接着又立马想起要回她话,整个人又紧张起来。




“啊……不是,我是来这儿录节目的。节目组安排了酒店,时间很紧,可能没空回去看看。”




李艺彤比黄婷婷高些,黄婷婷要仰着点头去看她。这人的棱角早就不似刚见面那般圆润,整个人会散发着股不经世事的天真可爱感觉,历经岁月打磨和逐渐张开的五官带有些锋利的攻击性。不是那种字面意思的攻击性,是深层次的。




黄婷婷每看她一眼都会惊讶一瞬,似乎还热衷于将眼前独当一面的人和心底软糯的小人做对比。她不知道使变成李艺彤这幅模样的推动进程里,她的参与占了多少。她每次都会心疼又感慨。




可突如其来的会面,使李艺彤几年前在黄婷婷面前还演绎的恰到好处的冷淡和客套磨灭的一干二净。飘忽的眼神,颤抖的声线,一直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黄婷婷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想了。她不知道李艺彤是因为早已放下心中的执念,释然,在面对自己时是重逢旧人的单纯感慨和怀念喜悦。还是……




她不敢想。




她一想起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假设,就会不可抑制地回想起昨天那个致使她远赴西安的梦境。她会怀疑起梦的真实性,会不断反复地在脑海中播放着李艺彤说过的那句话。




对,黄婷婷怕它被记忆的洪流冲走,记在本子上了,然后一次次地去看,去发愣,去思考。




最后,在脑海中用李艺彤的声线重复那句话。




久别重逢的故友站在她的面前,略显无助和尴尬,但藏不住心底深埋的喜悦,从五官、从细胞、从毛孔、从一切能让黄婷婷看见的地方表达出来。




黄婷婷不去想,但也无法控制耳边平白重复的那句话:




“我心里建有一座岛屿。我把你放在里边儿了,就住了你一个。”




李艺彤的声音。




8




李艺彤最后终于找回了演艺人必有的游刃有余,得体而不突兀地抛出橄榄枝请黄婷婷吃夜宵,尽一尽地主之谊,或许还能叙叙旧。




黄婷婷心中好笑,这小孩估计还以为自己是以前的骄傲性子,会毫无余地的果断拒绝。




所以,黄婷婷也笑了,对着李艺彤那张官方又冰冷到令人生厌的笑,献出一副万分不好意思又隐隐期待的表情。




黄婷婷看见当李艺彤听见她说好的时候,凝固的笑脸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




海豹东西,还以为你很了解你婷姐吗?




黄婷婷心里越不爽,就笑的越愉悦,即使她都预见了未来抹不开的尴尬。




“你等等我,我先去拿房卡,把东西放了。”




李艺彤微张着嘴巴,灵动的眼睛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与过去不同的黄婷婷,连丝毫掩饰的想法都没有,这点小心思就完完全全暴露在黄婷婷的眼皮底下,让她莫名的愉悦。




李艺彤愣愣地点了头,然后弯下腰很绅士地去接黄婷婷手上的行李箱。黄婷婷听见凑过她身旁的李艺彤在说:“我帮你拿,你快去拿卡。”




黄婷婷还愣着,一直到李艺彤把行李箱拖起来,拉到她身后,疑惑地看她。黄婷婷看着李艺彤的脸,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的眼眶估计马上就要红了。肯定是老了,黄婷婷想,人家说什么越大越薄情都是假话,她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爱多想,想的越多就越容易鼻酸。




她才想着,李艺彤要是能帮她拎拎东西就好了;她才想着,又一个人在异地了,李艺彤要是在就好了;她才想着,李艺彤要是能像以前那样对她就好了……




她不知道心底柔柔弱弱又酸甜着四处飘荡,横扫整个心房的东西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呼吸困难了,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和以前不怎么相像的李艺彤会回想起过往的种种。




李艺彤是她的梦魇,只在梦中兴风作浪,或许还会短暂地使黄婷婷沉静的心思出现波动。但当活生生的李艺彤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突然就觉得不一样了,就好像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偶像周杰伦一样,又或许心情要比那时更复杂一些。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只能朝李艺彤笑。她当了这么多年偶像,自然知道如何展现自己美好的一面,如何让自己笑的好看。于是她就把她感觉笑的最好看的笑脸笑给李艺彤看了,她不知道李艺彤如何去理解这个笑,她只知道自己挺感动的,有点想拍一拍海豹的头,然后柔声说:




“发卡乖啊。”




9




李艺彤帮着黄婷婷把行李箱放好在屋里,黄婷婷全程立在一边,看她倚着自己的行李箱,手握在拉杆上不断磨蹭收紧。尤其是一同坐电梯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更多,眼睛却直直地望着不断上升的楼层示数。




黄婷婷两只手交叉着环在胸口,手指紧紧抓着胸前的那块布料,突然有些失望和后悔。这种气氛对两人来说都是折磨。




可李艺彤又为什么要跟来呢?她可没有拜托过她帮她提箱子。




黄婷婷看着李艺彤扬起的侧脸皱了眉。




一直把视线钉在红色数字的李艺彤却突然开口问黄婷婷:“你冷吗?”




黄婷婷攥了攥手里的衣料,变扭地移开视线,同李艺彤一起看着上升的楼数,僵硬的点了点头。




“哦。”硬生生的。




黄婷婷有点想瞪她,又有点想笑,她没在期待什么,但还是失望了,可她不敢再去看她,连余光都不敢去打量。




李艺彤隔了几秒才说:“北边冷,你多加点衣服。”




啊。黄婷婷张了张嘴。她这才反应过来,以两人如今的关系,李艺彤哪儿还好意思学人家偶像剧男主,帅气的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披到瑟瑟发抖的女主角身上。这句嘱咐已然是李艺彤所认为的最恰到好处的关心了。




但黄婷婷还是没忍住叹气,又怕李艺彤看出端倪,装模作样地紧跟这声叹息咳了两声,闷声回道:“谢谢。”




世界上的巧合可不会一箩筐一箩筐地出现,虽然黄婷婷也好笑地猜想过李艺彤的房间会不会很巧合地正挨着自己房间,但显然是她想多了。




李艺彤说:“我们节目组包了层楼。”




“哦。”黄婷婷也硬生生地回她。




10




李艺彤后来带着黄婷婷去了夜市吃烧烤,黄婷婷本来还担心她第二天会浮肿,结果被她挥手笑了过去。




“老板,来两瓶啤酒。”李艺彤叫的。




黄婷婷自认还有些艺人的自觉:“你半夜偷跑出来吃夜宵也就算了,还打算喝酒?那你明天上镜得肿成什么样啊?”




李艺彤对着黄婷婷摇摇头,眼睛眯着笑起来,又接着叫:“老板,再来两瓶可乐纤维加。”




黄婷婷一时无语。




她当年和这款产品搭上了边,结果倒意外的好,这几年又前前后后改良过,这种夜店基本上都备有这种“健康食品”,说是喝了以后不长肉,估计李艺彤是对当时她拍的那个广告印象很深。




“但你明天还是会肿。”黄婷婷无奈道。




李艺彤歪着脑袋看了黄婷婷会儿,那直白的眼神倒让黄婷婷想起了过去那个李发卡。酒还没上呢,这人怎么就醉了?




“婷婷?”




黄婷婷听见这声称呼一下就觉得嗓子眼被堵住了,一连堵着了鼻腔的呼吸通道,她被憋的快背过气来才终于得空喘了口气。




“干嘛。”




黄婷婷不知道这声称呼究竟是李艺彤刻意去套近乎表示友好和亲近,还是仅仅只是这样叫起来方便简洁。她从来没有这么厌烦过自己ABB式的名字,熟悉亲近的人可以叫她婷婷,不熟悉亲近的人也可以叫她婷婷。只有李艺彤会叫婷婷桑表达与众不同的亲昵,可让李艺彤嘴里再吐出一句婷婷桑来,这难度不亚于让黄婷婷去强吻李艺彤。




所以,黄婷婷自然而然地搞不清李艺彤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艺彤倒是不清楚黄婷婷的心思,自顾自地说:“你好像胖了点。”




黄婷婷知道这家伙思想跨度大,但也不至于把前一个话题一转眼就抛到身后。她不想说,这很明显。




黄婷婷在心里翻白眼,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着你明天就能肿的比我还胖了。面上一边挂起客套的笑容:“哈哈,是吗?女人到年龄大概总会发福的吧。”




这下,笑容僵住的换成是李艺彤了。黄婷婷这样的叫发福,那其他人算什么?




李艺彤哈哈两声:“你可真幽默。”




黄婷婷笑了笑:“那是。”




话至此,两人都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了,沉默着看了阵对方的眼睛,隔着层大排档腾起的食物热浪和雾气,不出所料的在里边找到熟悉的亲昵和温意,可更多的还是陌生与尴尬。




“唉,热了。”先憋不住移开视线的是李艺彤,她不像黄婷婷就穿了件单薄的加绒连帽衫,很聪明的在衬衫外边加了件外套,在大排档里人头攒动和食物腾起的热气自然而然会使温度上升,热了就脱。




饮料先上来了,没动作去脱衣服的黄婷婷先凑上前把酒给开了,她现在也不想去阻止李艺彤什么了,因为她自己就挺想喝酒的。




李艺彤把衣服搭在臂弯上,视线在略微油腻的椅背上定了定,最后还是嫌弃的放弃了将衣服搭在椅背上的决定,张了张嘴,眼神略微迷茫无助,一时竟进退两难。




坐她对面的黄婷婷看清这一进程后悄无声息地勾了勾嘴角,李艺彤没说话,没向她求助,但她还是自动在脑补出李艺彤的那句话:“婷婷桑你会叠衣服吗?你可以帮我叠衣服吗?”




黄婷婷抬起手臂越过桌子,支到李艺彤面前去:“你把衣服给我。”




李艺彤看了她眼,丝毫没有怀疑黄婷婷的话,手动的很快,将衣服塞到黄婷婷手里。




黄婷婷把衣服拿到手,就把它放在腿上,低下头摊在腿上认真地叠起来。李艺彤这个视线看不清她具体的动作,就像低下头的黄婷婷看不见李艺彤此刻的眼神一样。




叠好后,黄婷婷得意地笑了下,拍了拍腿上的衣服,抬起头跟李艺彤说:“就放腿上吧。”但她没打算把衣服再递回去。




李艺彤软了眼神,朝黄婷婷感谢地笑了笑:“谢了啊。”




黄婷婷起身给李艺彤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杯,褐黄色的液体有着奋力向上冒进的气泡。她举起杯跟李艺彤碰了下。




李艺彤喝第一口的时候还挺豪爽,一口就没了小半杯,然后放下杯子,黄婷婷定睛去看她脸,发现这孩子的脸已经红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上头了。




黄婷婷现在也不知道李艺彤的酒量到了如何程度,毕竟人是会长大的,酒量也是会增大的,她连劝酒的度都不知在哪条线上。




·




她还记得李艺彤在她面前第一次喝酒的模样,大概是某次庆功宴,这小孩嘴上说着酒精过敏不能多喝,结果还是没控制住度,像头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住。




小心地伏在黄婷婷的肩头,嘴里小声嘟囔着婷婷桑今天真好看之类的骚话,迷迷糊糊的却连眼睛都睁不开。




在即将要将小孩交给室友带走的时候,黄婷婷罕见地犹豫了。偏头看了阵睡的昏沉的小孩,夹杂酒味的热气像热浪一样一阵一阵地煽风点火,一路燃至心里。小孩似乎有意识地不想离开黄婷婷这个好不容易温暖起来的地方,很讨好地蹭了蹭。




黄婷婷叹了口气,拒绝了他人的帮助,主动表示要由自己扶着这烂泥扶不上墙的醉鬼回去,理由是怕李艺彤醒了以后没看见自己会哭。




这蹩脚的理由估计没几个人会信。




她们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倒影拉的长长,和婆娑的树影纠结在一起仿佛粘合牢固永不分离。眼角波光流动见瞥见李艺彤安静的睡颜,就此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了,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身边这人身上,一时之间竟慌乱的不知如何去行走。




她们好像在穿越一条时间的长河,不想前行,却又迫不得已地缓慢行走。黄婷婷只想走的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李艺彤近一点,再近一点。




·




细汗濡湿了她的刘海,黄婷婷透过时光的薄雾去看李艺彤,竟有种时光错乱,隔空相望的错觉。她竟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人眼含的湿意翻涌着的是盈盈的泪光还是琉璃般的光泽。




李艺彤也盯着她看了会儿,嘴里塞着肉,腮帮子鼓满了用力在咀嚼,等她把嘴里的东西都吞咽进去才跟黄婷婷老实交代了:“我明天不录节目,我是自己提前来的。”




黄婷婷皱了皱眉,刚张嘴想说话,就又被李艺彤突然加速的语调给塞回去了:“我来这儿还得带个奖回去,留的时间很长。颁奖的是小鞠,我约了她明天一起吃饭,但刚刚我又把饭局给推了。”




“为什么啊?”




李艺彤抬起头,黄婷婷这才发现李艺彤眼里的湿意是什么,她突然觉得安心,毕竟不是她一个人越大越爱鼻酸惆怅,李艺彤也是这样嘛。




她眼中的湿气还有越来越满即将盈出来的趋势,脸也红的像滴血一样,黄婷婷心里了然,这家伙的酒量一丝长进都没有。




“咱们明天去吃肉夹馍喝冰峰好不好?”




李艺彤的这句话倏地就点醒黄婷婷了,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




——我想跟你呆一块儿,一整天。




黄婷婷笑了:“那得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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